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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塞湖的悲戚
发布日期:2014-8-25  浏览次数:2960

堰塞湖的悲戚

 

作者:张星水

 

我的名字叫堰塞湖,是地球上无数天然湖泊家族中的一名孤儿,母亲因为我的诞生而亡故,父亲则下落不明,仅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独存于世,宛如浪迹天涯的游子,命运多舛的流浪儿。回首往事,我的出生本就是自然界里一起十分不幸的意外悲剧:我的母亲原本是一条清澈逶迤的涓涓长河,她的性格温柔含蓄,从来逆来顺受、与世无争。而我的那个脾气暴躁的“邪恶”父亲呢?它究竟是谁?出自何方?后来去了哪儿?它的秉性为何如此的桀骜不驯?为何对我母亲的态度如此的残忍暴戾?为何对我的存在如此的冷漠无情?这始终是一个困扰我的谜团,对于父亲我一无所知。我后来从周围的岩石邻居那里道听途说,它们隐隐约约地回忆在山崩地陷的剧烈震荡过后,父亲山峰般硕大的身影竟不辞而别,抛下了我们母子两人,让我们成为了孤儿寡母(我那时是刚刚降生的湖泊襁褓,河流母亲却已然奄奄一息),我们陷入了局促的困境,不久母亲悲惨地死了,世间再也见不到她那轻盈靓丽的倩影。我从一出生就丧失了正常的静谧生活,我的童年没有父母的陪伴与呵护,没有享受过其它天然湖泊远亲们宁静致远的惬意,也没有享受过其它河流邻居们欢快流畅的幸福,我被迫悬置在半空山涧壁垒的屏障所包围的幽山深谷,整日里和污泥砂石岩浆为伴,随时可能被暴涨的山洪冲毁决堤,真的不敢想象,那可怕的瞬间一旦发生,我的生命将不复存在,如同水银泻地般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广袤荒野之中,化为一曲无序游荡的山泉和小溪,或者渗入地下成为永无天日的暗河湍流。往事不堪回首,我这个堰塞湖的命运真的很坎坷,从小被山石父亲遗弃,而河流母亲也不幸因难产殒命,停息了她流动跳跃的生命符号,终止了她欢畅淋漓的美好生活。我是一个天生的孤儿,生命没有定数,生存没有着落,前途没有光明,未来没有希望。我经常向着湛蓝的星空怅惘问道:我究竟是谁?湖泊吗?可是人类却怀着惊恐万分的目光把我上下审慎打量,把我称为堰塞湖,一个明显含有贬义的人类词语,言外之意:我似乎天生就是一个麻烦的携带者和传播者。周围居住的山民对我侧目而视,恶狠狠地诅咒着我的存在,无不期盼着我迅速消亡在一马平川之中,化作乌有的白云。有一天,竟连人类的主席和总理都来到我所处的山区视察民情了,不过不是为了来看望孤独寂寞、深处荒原的我,却是为了听取当地山民的夸张汇报,这些村民添油加醋地向敬爱的领导人汇报我的恐怖指数,热切盼望参与制定如何尽快将我湮灭消亡的人工计划,或者把我由水组成的庞大躯干肢解分裂干净,使我变成彻底失去咆哮奔腾能量的水体残废。天啊!我在人类的眼睛里竟然是一个如此可怕的怪物,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人类的排他利己的功利心昭然若揭,对于具有商业开发或旅游资源价值的大江大河人类可从来都是另外一副毕恭毕敬的谄媚嘴脸:奉若母亲、敬若神灵。每当寂寞的夜晚莅临,孤独之中想到自己坎坷的身世,我总是泪眼涟涟,伤心欲绝,内心深藏着的缕缕伤感像湍急溪流一样在汩汩流淌,我舔着心灵的伤疤凝思苦想,难道这一切都是我这个湖泊孤儿的天生罪过吗?堰塞湖被温柔懦弱的河流母亲和桀骜不驯的山崖父亲所孕育,但是它们却都离我而去,无法负担我的抚育,无法规划我的前程。无依无靠的我被放任自流,而无常的命运又把我滞留在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生态环境里,让我自生自灭,我变成了一个被大山阻断和岩石囚禁的孤儿,遭遇了周围人类的强烈敌意和歧视诋毁,这是我深入骨髓的内伤,也是令我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和辛酸伤痕,孤苦伶仃的我竟然没有一个知心倾诉的朋友。可是,回想一下,作为天威难测的大自然在莫名其妙的发作时候,借助河流与山崩催生出来的鬼斧神工的“神来之笔”,堰塞湖又何错之有?究竟是谁安排我来到了这个悲惨的世界?自从具有思维意识之日起,我惟有在睡梦里才能依稀朦胧地梦见我那可怕的生父和那可怜的生母,恍惚之间,梦里依稀慈母泪,梦醒时分,我泪流满面,枕巾湿透。唉,不幸的堰塞湖,坚强些,不再去回首这些伤心欲绝的事情吧!我这个自然界的孤儿,没有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与垂青,内心深处总是充盈着迷茫无措的怅惘和郁郁寡欢的忧郁,我生命的未来方向究竟在哪儿呢?我举目无亲,我无所适从,我漫无目标,我不知道路在何方?我困惑,我彷徨,我徘徊,我悲戚,我流泪,我叹息,我不幸沦落成为湖泊世界里的孤儿弃子。我愤懑的呐喊:天地啊!你为何如此不公,将我这一潭清水封闭在一个如此险恶与闭塞的生态环境中,四周围绕着崇山峻岭所构筑的天然屏障,强烈的逼迫感使我窒息的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的内心感到巨大的压抑与恐惧,我究竟要被这层峦叠嶂的山谷囚禁到何时才能获得解放,恢复自由,奔向光明?亦或失去平衡,走向毁灭?天地啊!我来问你?同样是由水组成的躯体,我为何如此的生而卑贱,而其它天然湖泊,甚至是人工湖泊,只是由于所处地理位置的风景宜人,就会得到了人类的美妙赞誉和呵护垂青,被视为大自然赐予的珍宝,譬如那个湖泊中的天之骄子:西湖,被人类奉为温馨旅游的经典至宝,就像一个被国王宠坏了的皇家公主一样雍容典雅。而为何我这个堰塞湖却生而低贱?更为难过的事,我这一洼躲藏在大山里的清水竟被人类视为洪水猛兽,被人类当作假想敌处处提防,甚至要设计谋害,筹划如何将我彻底摧毁,以提前结束我的生命之旅。苍天啊!我何罪之有?竟如此不招人喜欢,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乃至被人类宣判了无期徒刑。唉!叩问苍天,老天无语,这不禁令我黯然神伤,默默垂泪。有时候,我也痛苦地尝试换位思考,自我反省,冥思苦想,似乎在冥冥之中倏然发现了令我困惑已久的问题答案:也许正是缘于我的先天不良,导致我的生命如此的脆弱,乃至无法承受生命沉重之负荷,才随时有可能因为承载我的躯体的山体脊梁的坍塌而瞬间消亡,而我的生命崩溃所释放出来的瞬间能量可能会给周围居住的山民带来无法预测的灭顶之灾,这或许就是他们憎恶我的主观动因吧!毕竟,人类需要防患于未然,我的存在亦然给他们的宁静生活带来了潜在的威胁和烦恼。尝试着用人类的思维方式来阐述这一危险:一言以蔽之,我的存在潜在地冒犯了人类的生存居住环境,使得他们从此不再安宁,甚至睡梦中也惴惴不安,除非他们选择背井离乡的移民之路,彻底远离我所处的生态领地。唉,这样看来,堰塞湖和人类社会之间似乎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单纯从人类的视角进行观察,我似乎还真是一个有碍于人类生活的湖泊!不像其它环境宜人的天然湖泊那样会给人类的生活带来美好的景致和快乐的旅程,得到了人类的赞誉表彰与悉心呵护,甚至被列为供人类瞻仰的自然风景保护区,更有一些命运出奇好的湖泊竟被信奉宗教的人类供奉为雪山圣湖,享受着人类至高无上的顶礼膜拜。与这些道貌岸然的湖泊远亲相比,我真的显得自惭形秽,内心也充满苦楚的抑郁。如果人类把这些景色秀美的湖泊比喻为一朵朵鲜艳绽放的高贵花朵,相比之下,那我这个丑陋不堪的堰塞湖在人类的心目之中无疑就是一株毫不起眼的荒原野草,无人心疼,无人怜爱,招人厌烦,招人提防。毋庸置疑,在骄傲自负的人类眼里,那些举止优雅,具有贵族血统的湖泊世界中的漂亮绅士和淑女们正是他们极力崇拜的座上宾,而我这个湖泊之中来路不明的伶仃孤儿则是他们不屑于顾的阶下囚。我们虽然同属天然湖泊家族,但是,在人类心目中的尊卑地位却存在着天壤之别的巨大鸿沟。毫无疑问,前者是湖泊世界中的窈窕淑女和贵族箐英,而一个无父无母的堰塞湖只能算作湖泊世界里出身卑微的下等贱民,虽然我自己的内心真的很空灵,很孤独,很寂寞,很怅惘,很另类,很脱俗,很高雅。可是,由于我不能给人类带来实惠和安宁,我被周围的居民视为异类,遭人白眼,讨人厌恶,令人敌视,被人防范,受人诅咒。

 

随着时光的推移,我这个湖泊世界里的不幸孤儿,在人类轻蔑鄙视的眼神的注视下坎坷地成长,接触的外部世界也愈来愈广泛,我的视野逐渐地开阔了许多,我开始阅读湖泊家族的历史,也开始阅读人类社会的历史,尤其是在史书上目睹了人类社会的所作所为之后,高度自卑的我不禁产生了深深的疑惑:自从以堰塞湖的形式降生以来,一直遭到人类的白眼和歧视,这难道完全缘于我与生俱来的原罪吗?人类真是清白无辜的善良之辈吗?可是,史书中却确凿无疑地记录了人类针对自然界犯下的野蛮行径,不胜枚举。尊贵的人类啊,有的时候,我真想斗胆向你们发问,或者请你们扪心自问,千百年来,你们天不怕,地不怕,战天斗地,掠夺自然,威胁生态,正如你们崇拜的伟大领袖的豪言壮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颜。在这种巨大的开疆拓土的感召力量驱使之下:山变秃了,河变浑了,长江泛滥,黄河断流,自然界里四季无常,老天爷旱涝无序,罗布泊干涸了,洞庭湖分裂了,青海湖萎缩了,多少珍贵的物种濒临灭绝,威风凛凛的华南虎都已经在野外绝迹,所剩无几的几只家老虎像病猫似的被你们永久地囚禁在人造动物园里的假山牢笼,成为了你们“爱护动物”虚荣心的花瓶点缀和木偶摆设,海洋里鲸鱼这样性格温顺的庞然大物遇见了你们的船舶都惊恐万状的东躲西藏以逃命……。尊贵的人类啊,面对大自然母亲,请坦白地说:为了获取人类的一己私利,你们究竟昧着良心做了多少缺德之事和荒唐之举?与自然界里的其它动物们相比,你们显得更加利欲熏心、贪婪无厌,不停地向自然界拼命地攫取资源,不停地开采挖掘地下宝藏,把原本生机勃勃的大山挖出一个个寸草不生的洞穴,使得它们变成了荒山野岭的不毛之地,提前进入更年衰老的危机状态,乃至衰竭而死。你们为了发电,把千百条像我生母一样温柔贤淑的河流拦腰截断,改变她们的性格命运和生命轨迹,在她们的冰清玉洁的肌体上注入你们污浊不堪的人造水泥,修筑一个个巨大的堤坝,譬如那个史无前例的三峡工程,像一座巨型的碉堡,把神州的命脉,我生母的祖母——长江一分为二,让汹涌澎湃的长江为你们的贪婪做工,让奔流不息的长江成为你们的奴仆。你们还贪婪地吮吸着大地母亲的琼浆玉液,无视大地流淌的悲伤眼泪,对于自然界的痛苦万状毫无恻隐之心。你们在社会里口口声声地畅谈人道主义的理想,可是,你们对于生你养你的大自然却从来也不讲什么天道主义,你们嚣张地认为大自然就是你们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聚宝盆和大粮仓。或许也是由于你们的盲目掠夺,竟将本来性格温顺的我的父亲也逼疯了,使他变得狂放不羁,行为怪异,逼得他盲目地跳河,掀起巨大的波涛撞击,竟引发地震,我的母亲亦成为了他的疯狂行径的牺牲品和殉葬品,而我的诞生——堰塞湖,却成为了其中一名最无辜的受难者,先天被打上了罪孽的烙印。尊贵的人类啊!天地良心,对于堰塞湖的不幸诞生与将要面临的罹难厄运,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负疚之情与忏悔之心吗?目睹你们给大自然带来的遍体鳞伤的累累伤痕,面对你们唯利是图的倒行逆施,你们又具备什么样天然正义的优越感来颐指气使地教训我,谴责我,鄙视我,歧视我,鞭挞我?从因果报应的孽障轮回角度上看,我这个堰塞湖的诞生,恰恰正是大自然对于你们人类疯狂行为的报复和警示罢了,你们人类的哲人不是常说:人在做,天在看,三尺之上有神灵吗!只是,这一次,我不幸被大自然选作一个为其牺牲的祭品,化身成为了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堰塞湖,并在我前途未卜的生命旅程中安插了暴戾的超常能量,这极有可能会给你们人类的生活带来不能确定的大麻烦,这也算是自然之神给你们人类发出的一个警示信号吧!不知道我这一番肺腑之言会不会唤醒你们这些自诩亦然掌握了宇宙高级文明的地球灵长类动物种群对于自然界的恻隐之心和未泯良知,但愿我悲剧生命的临界爆发将会换来人类的反思和忏悔。诉说到这儿,我这个身世坎坷的堰塞湖真的伤心欲绝,欲哭无泪,长期压抑心底的愤懑情绪令我歇斯底里地大声呼唤:人类啊,你们醒醒吧,不要再继续虐待大自然了,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悬崖勒马,亡羊补牢。否则,你们的后代将会遇到比堰塞湖更大的麻烦,也许是灭顶之灾的世界末日……可怕的厄运,人类可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上述悲鸣之音是来自一个生命即将崩决的堰塞湖的泣血悲戚。

 

星水   2010728  黄昏 书于紫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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